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色难

扪腹闲话2019-05-13 10:09:56

子夏问孝。子曰:“色难。‘有事弟子服其劳,有酒食先生馔’,曾是以为孝乎?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

中风之前,老妈每天最头疼的事就是买菜,那真是一件烧脑的活,因为市场上的菜虽然那么多,但是我喜欢吃的却永远是那么少数几样,时间一长,吃着吃着就腻了。


有时候老妈好容易开发出一道好菜,比如说,她竟然学会了焖豆腐,而且很好吃,于是那一段时间便隔三岔五地就是焖豆腐,很快地我也吃腻了。老妈就很苦恼,每天晚上临睡前,都要愁眉苦脸地过来问我,明天要买什么菜。


我哪里知道要买什么菜,于是最经常的回答往往是:我也不知道,随便吧。老妈有时候会故意开个玩笑,说那你明天就吃“随便”吧。可是更多的时候是连这个日常的低级玩笑都没有兴致开,问完之后便独自一人回房间,带着这个人生难题进入梦乡。


有一天,老妈从市场上买回了一块羊肉,一斤好象是35还是多少,总之价格相对比较高。我很惊异,这对于节俭了一辈子的老妈来说,所需要的冒险精神,远远超过了哥伦布。


她不仅买回来了,而且还打听到了做法,那就是:放在高压锅里炖,并加入枸杞等调料。老妈无师自通,如法炮制,煮出来之后,味道竟是很好,我很喜欢吃,一顿饭就将一斤多羊肉吃了个精光。


老妈深为自己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而高兴,当然,更高兴的是,以后又多了一道我爱吃的菜,可以顶个十天半月不为买菜烦恼了。于是那之后连续几天,我便天天吃羊肉,而且一点都不觉得腻。


因为经常买羊肉,那一阵,老妈买菜回来,经常跟我说起那个卖羊肉的长乐小伙子。有一天,她忿忿地对我说:那个死伢仔,我给他一下子买了八十多块钱,他竟然连5毛钱也敢找我要!


我附和着说:那太过分了!老妈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,说:嘿嘿,我才不给呢,我骂他说:五毛你去死啊,五毛五毛(注意,此为莆田式普通话,语气带有点嗔骂,火气没有那么重。)我跟他说没有零钱,把钱扔给他,拿了羊肉就走啦。我瞬间脑补了那场面,竟是喜感十足。


一来二去,也许是不打不相识吧,她和卖羊肉的小伙子,竟然生出了一种“惺惺相惜”的情感,两个人由之前的冤家,变成了意气相投。


老妈经常回来跟我说:今天那个小伙子又给我少了好多钱。一般的情景是这样的:她买菜回来,找出秤,称了一下羊肉之后,来问我算下来一斤多少钱(我口算比较快。)而算下来的结果,往往比正常的价格要少一截。


老妈说:哎,算这么少,他会不会亏本呀。于是画风陡变,以前是一个一分不肯少,一个非要抠你几毛钱。现在是一个主动少,而另外一个却反过来要多给。


于是两个人经常推来推去,后来小伙子低声对老妈说:旁边买羊肉的人那么多,推来推去,让他们知道了不好。于是老妈不再坚持,之后也就坦然接受了小伙子的特惠价。不过有时候从老家带回一些特产,她都会带一点过去给他。


由于莆田的羊肉出奇地贵,再加上小伙子给的特惠价,老妈每次回去,都要买好几斤羊肉,给大姐二斤,给二姐二斤,给三姐二斤,——她一向是分得很均匀的;给以前的工友一斤两斤,于是每次回老家,我的小车的后备箱里,都是堆满了羊肉,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腥膻味。


前年6月份,老妈突发脑溢血,送去医院抢救之后,落下了脑溢血所常有的后遗症:偏瘫。老妈的右手和右脚无法动弹,只能靠旁人的扶持才能勉强走动。


那一阵老妈的情绪很低落,很消极,便再也顾不上卖羊肉的小伙子。后来渐渐恢复了一点了,她时常也会“打听”(莆田方言,出主意、使唤、吩咐的意思)春兰阿姨(我们请的护工),让她去学生街市场买羊肉回来炖给我吃。


每次春兰阿姨买羊肉回来,老妈都要问她一斤多少钱,当得知是正常的价格并没有特惠的时候,老妈总要失落地嘀咕一句:要是我能走动就好了,我去买他都会给我少的。


这一年,我们回老家过年之前,老妈让我提前给那个小伙子打电话,订了几斤羊肉,并约好第二天早上去学生街找他拿。很久没有联系了,听得出他很惊愕,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

第二天,我起了个早,去学生街,找到他的摊位,我第一次见到他,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,壮实,白净。


知道了是我之后,他说:哦,你就是那个老人家的儿子是吧?我说是啊。他说:听说你妈身体不太好?我说:是呀,今年夏天她不小心中风了,现在走不了路了。他哦了一声,我们便不再交谈。他称好羊肉,算好钱,我寒暄了两句,便拿了羊肉走了。


后来,由于房东要把房子卖了,我们搬到了离师大三公里左右的金辉伯爵山。春兰阿姨不会骑电动车,自然不可能舍近求远,跑那么远的路去学生街,因此都是在小区附近的市场买菜,包括羊肉。


所以我们几乎不再跟那个卖羊肉的小伙子联系,老妈提到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,几乎已经将他遗忘了。


不料今年开春,小区附近的市场上,羊肉的价格涨到了一斤48元。春兰阿姨直叫贵,舍不得买。老妈便又想起了那个卖羊肉的“长乐死伢仔”。


那一天,一个周五的早上,她突然心血来潮,兴致勃勃地让我给他打电话,问问价格,是不是比这边便宜。我的第一反应是啼笑皆非,这有什么好问的,就算是他那边便宜,这么远我也不可能特地跑一趟过去买呀。而且,能便宜多少?


但是看她兴致那么高,又充满一股浓浓的怀旧风,虽然老大不情愿,还是说:好好,我现在先出去一下,晚上打吧。这是我惯用的拖延伎俩,只要她不再问起,我经常是很乐意地装作遗忘了这件事的。


不料到了晚上,老妈问我:你电话打了吗?我故作糊涂:什么电话呀?她说:就是打给那个卖羊肉的呀,问问他那边一斤多少钱,如果便宜的话,我们就去找他买,还能省钱呢。


我知道这个电话是躲不过了,便拿出手机,拨通了原来留存的号码。我真希望电话打不通,就可以应付过去了。但是没想到电话通了,一问之下,他才卖45。我说好,需要的话明天早上去市场找你买,你在哪个摊位?他在电话里告诉了我具体位置,我们便结束了通话。


告诉老妈,一斤只要45。老妈显示出了极大的兴趣,让我明天早上早起,开电动车去学生街买。我真想跟她说:两年前海外教育学院一节课100元请我去上课,我都不去。怎么可能为了这一斤三块钱的差价,起那么早,跑那么远去买羊肉。无论从时间成本还是精力付出上,都不合算不值得呀。


但是我知道跟她说这些没有用,她的观念还停留在几十年前,一斤3元,买两斤就是6元,6元钱对她来说,仍然是一笔不小的钱。能省则省,她才不管什么时间不时间成本不成本的。于是我便作出同样兴致勃勃的样子,说:好呀,我明天早上早一点起来去买。老妈高兴地去睡了。


但是我并没有调闹钟,我希望像平时那样,睡到八九点起来,然后作出一副懊悔的样子对老妈说:哎呀,睡过头了,现在羊肉早就被人买光了,明天再去吧。事实证明,这个想法太天真。


第二天早上,六点多的时候,我睡得正香,突然被老妈的呼唤声叫醒了。她大概早就防着我这一手,所以早早地就来叫我起床。我在睡梦中,迷迷糊糊地,记起买羊肉的事。我真不想起床呀,于是装作没听见,希望老妈能够心软放过我,让我多睡会儿。


事实又证明,这同样是一个太天真的想法。老妈很执著地叫着我的名字,声波一浪盖过一浪。我知道今天这一劫是逃不过了,于是索性翻身而起,假装问她这么早叫我起来干吗?


她说:你还给我装呀?赶紧起来去学生街买羊肉呀。我干脆装到底,作出一副很积极很恍然大悟的样子,说:哦,对呀!买羊肉!好,我马上就去!


起来穿好衣服,拿起手机看了看天气,虽然春气回暖,气温10到22度,但是早晨的风还是比较冷的,尤其开着电动车,就更冷了。我又加了一件羊毛衫,披上有风帽的外套,骑着电动车出门了。


到了学生街,顺利找到他的摊位。我说我就是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要买羊肉的。他似乎认出了我,但并不再问老妈的情况。老妈一再交代我要买羊脖子,因为羊脖子带着骨头,肉也比较嫩,不会塞牙。


但是已经有一个人抢了先,割去一大块,只剩一斤左右。而老妈要我买两斤,我边随意让他再称了一斤羊排。算下来,81块5毛。我给了钱,提着羊肉,骑着电动车就走了。


回到家,老妈先是问我:他有没有帮你留着好的羊肉呀?我说没有,我只是到那边现场称的。(其实我昨天晚上电话里并没有让他留,我本来就并没有真正打算过去买)


老妈皱着眉头说:哎,怎么不给留呢?我以前都是提前打电话让他给我留比较好的肉。然后接着问她最关切的问题:一共多少钱。我脱口而出:81块5毛。老妈的眉头仍然紧皱着,她说:5毛也收的吗?他以前都不收我的……


那一个早上,老妈的情绪一直处于低落之中,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,我应该对她说:“那小伙子还记得你呢,他一听说是你叫我来买的羊肉,直接就把零头抹去了,81块5只收了80块呢。”但是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,我只有自责的份。


真的,这是我近几年来做的为数不多的令自己懊悔不已的一件事。


(图片来自网络)